无鳞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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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连载】第一章:留守


        薄雾,隐隐绰绰。江风,时断时续。南市三月初的清晨已没了寒意,街巷里飘散着鲜嫩、清新的早春气息。拥挤在大街小巷的草木们,实在是憋坏了,迫不及待,愣头愣脑冒出了新芽。刚刚从更南的南方赶回的鸟儿们一点儿也不见外,把南市的角角落落鸣叫得春意阑珊。被囚禁了一个冬季的阳光总算推开了厚重的云层,笑意渐渐浸染了南市灰白、混沌的天空。



        离学前班上课还有15分钟,梁丽珍牵着女儿李诗韵匆匆走过蜀北广场的蜀人碑。不经意瞥见蜀人碑下独自站着一个小小的男孩,浑身上下脏兮兮的。


       “谁家把娃娃弄成这样?娃娃的爸爸妈妈肯定外出务工了。娃娃跟着爷爷奶奶过,就会弄成这个样子!唉!”梁丽珍瞥了瞥那男孩,不禁嘀嘀咕咕。


        元宵节一过,年,立即就没了滋味。浩浩荡荡的民工潮倏然落潮,南市便复归冷冷清清。最为嘈杂的蜀北广场嗓门突然就变窄了,最为拥挤的向天门码头一夜之间似乎就变宽了。那些青壮年男男女女大多蓬头垢面衣衫不整,或背着或扛着或抱着大包小包,成群结队穿过蜀北广场。或在向天门码头登船摩肩接踵沿江而下,或在蜀北长途汽车站乘坐大巴车汛期般涌向更南的南方。他们在那些压根儿就不属于自己的陌生城市里惶惶然,努力寻找着营生的一丝光亮。南市原本是他们的家乡,但这里却容不下他们哪怕是一个鼓鼓囊囊尘土扑面的蛇皮口袋。他们只好把自己变成一只只忙忙碌碌的候鸟,以春节为起点和终点,行色匆匆辗转迁徙于故乡与他乡之间。年复一年,他们殊途同归。


        这是20世纪90年代初的南市,南市氮肥厂、丝绸厂等主要厂矿企业的工人们大多停薪留职,或买断工龄,自谋出路。南市的农民们大多将土地抛荒,呼朋引伴盲目地撞向南中国的沿海大都市。因此,南市的常驻人口所剩无几,且多为公职人员、老人和孩子。


        这是一个中坚力量严重匮乏的地方。


        这是一个稚气和暮气过剩的地方。


        这是一个很少喊“爸爸”“妈妈”的地方。


        若干年后,“留守儿童”这个特殊的群体在此蔚为大观。“留守”这个词精准地注解了南市这样的中国中西部地方新生的内涵和外延。


        梁丽珍下意识抓紧了女儿的手,再一次笃定没有南下打工是绝对正确的选择。半年前她还是丝绸厂的纺织女工,谢曼玲等几个密友同她一样选择了买断工龄,但她们春节后大多汇入了声势浩大的“百万川军”民工潮。她选择留守的理由似乎很充分,老公在税务局上班,至少有一方收入稳定。况且,女儿一听说妈妈打算去遥远的深圳打工,每天晚上会哭醒两三次。再说了,不单是女儿离不开她,她也撇不下女儿。五年来,她没有和女儿分开过哪怕一个晚上。偶尔加班深夜归来,摸摸女儿温柔的小脸,闻闻女儿香香甜甜的气息,不管多么焦虑都能心安理得沉入梦乡。


        轮渡清脆的汽笛声吞没了女儿甜腻腻的“再见”,梁丽珍微笑着缓缓转身往回走,扭头撞见矗立在不远处嘉陵江边高高的向天门码头,笑意便倏然消褪。冷也好,热也好;苦也好,乐也好;忙也好,闲也好。唯有向天门码头一如既往不动声色气定神闲,仿佛世间万物皆安好如初。殊不知,许许多多的人事物景已经悄然改变,甚至面目全非。


        煦暖的阳光已经彻底将南市唤醒,满街慌慌张张的自行车铃声似乎在向梁丽珍夸耀,它们的主人没有失业下岗,必须匆匆忙忙奔向工作岗位。醋意、酸意混杂着愤懑和委屈,顷刻间在她心中汹涌澎湃。她才三十出头就被迫下岗,一夜之间就沦为不折不扣的家庭主妇。当年,她高中毕业招工进入丝绸厂,那可是招惹了很多人的羡慕、嫉妒,甚至仇恨。哪曾想,十来年过去了,丝绸厂竟然濒临倒闭,必须大面积裁员。也算是老职工了,她自然心有不甘哪。未来在哪里?她看不见一点眉目,沮丧和惶恐便昼夜叠加。


        梁丽珍低头蹙眉费力地琢磨如何能够说服老公,说什么都得盘下纸市街尽头那半拉酸辣粉店。一不留神,她就折回到了蜀人碑前。几天前还水泄不通的蜀北广场门可罗雀,她不经意又瞥见了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,他还是孤零零地站着,似乎一直保持着同样的站姿,仿佛一尊小小的雕塑。


        梁丽珍心头骤然抽搐了一下,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。那男孩瘦瘦巴巴,目光呆滞,没精打采地站着一动不动,拘谨得不像是小男孩。黏巴巴的头发没过了耳廓,小脸儿花花的。皱皱巴巴的衣服和裤子歪歪扭扭胡乱套在身上,八成是跟随父母进城务工疏于照顾的孩子。咦?怎么回事?这孩子不着急去上幼儿园吗?孩子的身前身后没有人,孩子跟儿前也没有包袱什么的。不远处倒是有几个衣着整洁全神贯注晨练的老人,一眼便知他们显然和男孩没什么关系。


        “谁家的大人咋个这样粗心?自己上厕所去了也不晓得把娃娃带在身边?娃娃跑丢了,或者被谁拐走了,咋办?好在开春了,天气还算暖和,不会把娃娃冻着。要是大冬天的,撂下个娃娃独自站着,多冷啊!唉!”梁丽珍嘀嘀咕咕。


        梁丽珍爱怜地打量着那男孩,踩着自己的叹息声穿过蜀北广场。迟迟疑疑,一步三回头,直到看不见那个始终呆立的小小黑影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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